和金鐘阿公一樣,國良阿公和碧蓮阿嬤都是我們在93年4月份曾經訪談的對象,那一年的母親節還特地送了康乃馨給這兩對溫厚善良的老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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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造訪的時候,只有阿公一人在家,剛看見我們的時候,阿公一時之間還記不起來,直到我們提起那時候為了森林鐵路前來訪問他和阿嬤的經過,他才漸漸露出「好像有那麼一回事」的表情,在他「確定」有這麼一回事之後,同時知道我們今天的目的,「來啦..裡面坐!」,阿公打開門對著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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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和一位長輩談起受訪談過程當中所遇到的這些老人家們,所讓我們感受到的親切善意,就像是在寒冷冬天啜飲的一杯熱茶,雖不濃烈,身體卻能慢慢溫潤而暖和…。「那就是真正的台灣精神啊…」聽完我的描述,長輩如是說…。是的,他們的謙恭良善,之所以能讓我們感到如此親切而熟悉,都是因為這些原本都是屬於這片土地的人們,是我們身上流動的血液,讓我們感應到這股道地的台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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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邁入78歲的高齡,阿公看來和前年沒有太大變化,反倒是精神似乎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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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歲時從服務近40年的林務局退休,當初透過擔任警察的父親介紹進入林務局,剛開始擔任

林管處守衛工作,這前後一守就守了七個年頭,在這前後共七年的守衛生涯一度因為入伍服役中斷三年;30幾歲那一年,出納股因為員工退休需要補進新人,原本單位屬意由守衛人員轉任,許多人擔心無法勝任陌生的出納業務,因此這個空出來的職缺也沒人願意擔任,有天長官要求他到出納股走一趟,居然就這樣陰錯陽差地轉任成為出納股員,問他有沒有被「設計」的感覺,他笑說:「有什麼工作做都好啦,沒有想那麼多。」當時的薪水和擔任守衛時期差不多,約3000多元,據說可買約10斗左右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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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出納的工作倒也沒有想像中的難以上手,「做來做去還不就那幾樣工作,這個報表填一填,那個帳目算一算,普通支票和特別支票要分開…,每天都一樣,很快就熟了…。」能有這樣的順利,除了他樂天而隨和的性格使然,應該也和他的學歷程度有一定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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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嘉義朴子的他,幾乎都是在斗南完成他的學業的,6年的斗南國民學校畢業後,進入鄰近的斗南農業學校普作科就讀(當時的斗南農業學校共分為普作、畜牧和園藝三個科別;其中普作指的即是學習一般農作物,如稻米、番薯、蔬菜…等的栽植技術),由於當時正值二戰末期,第二年幾乎是在躲空襲比上課時間還多的狀況下有驚無險地渡過,當中又逢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台灣的過渡時期,民國35年結束了「多采多姿」的職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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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他任職於林務局時對阿里山的經驗…..「只有去過一次!!」,那一次是為了處理阿里山大火後,原有的商店、旅社等重新分配承租林務局土地的抽籤作業。(1976年11月9日凌晨,在今天的阿里山沼平車站前發生大火,車站前的聚落化為灰燼將,成為我們今天阿里出森林遊樂區的「沼平公園」。而現在阿里山的停車場、旅館區、商店區以及在1999年921大地震中震垮的火車站,係1981年啟用的新阿里山站,也就是昔日的阿里山森林鐵路的第四分道區。)之後再去,已經是退休之後的事情了。「那時候坐火車喔(當時為Shay蒸氣火車),上去阿里山要七個多小時咧,坐到阿里山鼻孔都是黑的….」這幾乎是目前我們訪問到有過搭乘蒸氣火車經驗的人最深刻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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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出門串門子的碧蓮阿嬤走了進來,「喔~~~是你們喔,你們以前有來過,…」阿嬤的記憶力確實驚人…「阮前幾天才剛在想說那幾個年輕人怎麼那麼久沒來說…,你們今天就來了!」聽來有點像客套話,但她接下來所說的話,真是讓我們感到窩心又慚愧….,「你們上次來跟我問有沒有以前去阿里山的照片,阮有去找出來喔,就在上面,阮來拿給你們…。」窩心的是,她對我們的認真,慚愧的是,我們讓她等了快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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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阿嬤緩緩走下樓來,手上拿著幾張泛黃的照片,那是在阿公退休後,夫妻倆上阿里山玩,在阿里山車站以及奮起湖車站所拍的照片,照片上的阿嬤,年輕而美麗….「真歹勢,只有找到這幾張而已…」,該說抱歉的,是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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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貼心地從冰箱拿出冰透的蘋果西打,幫我們每個人斟滿一杯,然後坐了下來繼續告訴我們她和阿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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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緣分,是由阿公當老師的哥哥所促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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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公僅僅差一歲,阿嬤是昭和四年(民國18年)出生的,同樣是朴子人,但兩人卻都在童年時期分別搬到了斗南和嘉義,未曾謀面的兩人沒想過早有一條紅絲線緊緊繫住了彼此…。阿嬤的父親經營著在日治當時被禁止的「製煙」以及「切牌」的生意,家境上也比一般家庭好上一些,從崇文國小的高等科畢業之後,「嘉義女中」成為她心目中的第一志願,在好不容易通過嚴格的筆試之後,家庭經營的生意背景卻讓她在口試時含恨落榜….,「如果當時不是因為家裡做的生意,要考上嘉女一定沒問題…!!」眼前說這話的,彷彿是那個正值豆蔻年華的碧蓮,聰慧而自信….,事隔多年,任誰都難以忘卻這樣的遺憾……。「當時一起考的同學最後有二個進入嘉義女中就讀,其中一個還是醫生的小孩,但前二年己經過世了…」,對於只能追憶的似水年華以及兒時玩伴的逝去,無奈與落寞取代了剛從記憶中尋回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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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入嘉女就讀,阿嬤轉而參加當時的嘉義醫院護士考試,這是獲得了錄取,諷刺的是,這次是在父親的反對下被迫放棄這第二個希望….。忘了問阿嬤是不是出於自願或是家人的安排…,放棄了護士夢的她跟著一位日本裁縫師學做衣服,後來在今日己拆除的嘉義醫院後興中街及北榮街交會路口附近,她開了自己的服裝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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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拉長的紅線兩頭,卻此刻正慢慢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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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的哥哥,「正好是」阿嬤就讀崇文時的老師,和阿嬤的哥哥「正好是」交情深厚的哥們,朋友間自然少不了登門拜訪,在阿嬤的印象當中,老師常常到家來;會和阿公認識,根據阿嬤的說法是因為老師看她平日做事勤快(當時已開始學習裁縫)又乖巧,所以暗自決定要把她介紹給自己的弟弟-林國良!!如果這段敘述屬實(當時阿公好像也沒有反駁呵….),老師常常到碧蓮阿嬤家拜訪這件事,「內情」就頗不單純了,只是不知道阿嬤的哥哥是不是熟悉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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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老師居然就帶著祖母到家裡「提親」來了!!更絕的是,是提親時祖母的「鑑定」方式;話說老師的祖母因為眼盲,所以要求用「摸」的方式來判定體態是否合乎標準,祖母從頭摸到腳,末了還要她說幾句話來聽聽….。在祖母「手」「耳」並用之下,完成了鑑定程序;這次的考試,她不但被祖母「錄取」了,而且還進了林家大門!!20歲不到的她,在老祖母登門拜訪的短短幾個小時內就和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孩子訂了親!此時阿嬤臉上的皺紋因為楊起的微笑而牽動著…,緩緩舉起了讓我們誤以為代表勝利的V字形手勢笑著:「當年我是以「二」枚戒指和40元現金就和他訂婚了」……………「而且他在訂婚的隔天就去當兵了。」這個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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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祖母親自出馬定下這樁親事之後的某一天,在服裝店內的碧蓮感覺到今天似乎不太尋常,一群騎著腳踏車的人直在店門外徘徊遊蕩,偶爾還對著店裡探頭探腦一番…,事後才曉得,是她的「未婚夫」帶著朋友看「未婚妻」來了….,說是看,我們倒是覺得拉來「壯膽」的成分比較高些(阿公假裝沒聽到…..)…。總之,這樣一齣純情到不行的愛情喜劇,就在那民風淳樸的年代上演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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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39年(1950)6月韓戰爆發,中共所投入的參戰部隊當中,包含了為數不少的台灣兵,這些在國共內戰當中被俘虜的台灣青年,投入了中共的「抗美援朝」戰爭;美方一度要求我方派員參戰,阿公便是在當時的氛維之下被選派受訓準備投入戰役,幸而這個計畫最後不了了之,否則又是一場同胞相殘的時代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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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歲那一年,阿公奉命從部隊「解休」返鄉,當年就和阿嬤完成了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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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兩夫妻暫時住在國良阿公擔任教師的哥哥宿舍裡,阿公自覺已經成家不該再麻煩哥哥,於是遷入到北門車站一帶的林務局員工宿舍裡,事實上當初的遷入並未通過正式的居住申請,總是得等到有人搬出,他們才搬入;有人搬來,就又得找尋下一個容身之所…。婚後的頭2年,就一直重複著這種「居無定所」的生活,直到長官協助他申請員工宿舍並且通過核准,這才安定下來搬到現址,這一住就住了55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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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阿嬤回憶,這幢兩層樓的日式木造宿舍,最初是作為林務局醫務室使用(阿公更指出,在這之前是位於對街國光客運停車場的第二製材廠的辦公室),目前房內的隔間都是搬入候自行完成隔間,他們也是當時這一帶最早遷入的林務局員工。原本佔地頗大的宿舍,因為幾年前配合門前道路拓寬土地徵收,整個房子的面積減少了一半,不過對於子女已經各自成家的夫妻兩人來說,也已經夠用了,更何況一旦宿舍被強制收回成為既定政策,能否在這個屋子裡頤養天年,已經讓兩位老人家不敢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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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起桌旁的一疊藥包,阿公拿起這些藥包說這些都是醫生開給他藥,他的病輾轉經過許多醫院診治,最後診斷為神經系統的問題,以往還能自行散歩到較遠的地方,最近這幾年只能在屋子附近繞繞,走多了身體負荷不了;洗澡時的擦背動作,還得由阿嬤來代勞…..。說起阿嬤…,「她也不太好…」,阿公看了一眼還在和阿芳、麵包交談的阿嬤繼續說道…。「先生說她有狹心症,什麼時候會走都不知道……。」此時的阿嬤正和阿芳、麵包談的興起,阿公凝望了她一會,緩緩說著…「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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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這是什麼?」我指著門邊貼著的一張「長壽十則」說道…,「呵呵…歹勢啦,嘿係阮無聊練寫字的啦,亂七八糟……」,沒有行家作品的疾風勁骨乃至於行雲流水,字體雖然樸拙,但力求整齊的字體排列,卻反映出深值於阿嬤內心的嚴謹態度…….,學生時期所接受的日式教育,養成了她遇事嚴謹,謙遜有禮的性格;還記得兩年前結束訪談時,夫妻倆送我們離開,阿嬤直對著我們連連欠身鞠躬,我們也慌忙地連連回禮…,只是她的從容和自然相對於我們的不知所措…,我們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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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繼續說起她的閒暇生活,我轉頭問阿公:「阿嬤平時練字打發時間,那阿公您都做些什麼呢?」阿公笑著指了指眼前的電視…,然後忽然靠近耳邊小聲對我說道:「少年時候太放蕩,隴在契淘,沒有學什麼東西,所以不知道要做什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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