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著忐忑的不安走到土地公廟時,趙伯伯正在攤位那邊對著一個客人比手畫腳,講的手舞足蹈,那客人就是微微笑著,聽著趙伯伯說起我們已經聽過好多次的李子汁(趙伯伯交代,講李子汁比較不會惹麻煩)神奇功效,每次說起這件事情他就很高興,曾被腰痠腿疼毛病困擾的他,後來竟莫名奇妙地痊癒,趙伯伯總認為是這李子汁的功勞,說起痊癒這段的時候,他就會「诶诶诶」然後「嘿嘿嘿」地直笑,再配上左右腿輪流抬高踏步的有趣動作。
待他說到一個段落,我們走到攤位旁。
「嘿!!呦!你們什麼時候來的!?」趙伯伯眼神發亮,蹦蹦蹦地走了過來,搭著我的肩膀對那客人說:「我跟你講,這是我的好朋友!他們這幾個都是我的好朋友!!」
至此,我的心安了。
他和今天剛認識的 張 先生聊的很投機,酒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到了我們三個人的加入,更是助長了他的興致。
說起話來不疾不 徐的張 先生,完全是個氣質溫文儒雅的文人雅士,他聽了我們和趙伯伯認識的過程,問我們拍的紀錄片會不會發行,我笑笑地說:「怎麼可能?」
向我們要了部落格的帳號,說是等回到台北他要上去看看我們紀錄的故事。
今天一早他從台北搭高鐵南下,在太保那裡搭了直達奮起湖的公車,來到這裡等待住在太興的友人來接他,一個人就這樣晃到這裡來,遇上了趙伯伯。
「太興?是梨園寮那個太興嗎?」我問。
「那裡是有個名字叫梨園寮沒錯,你們知道那地方?」
當然知道,慶得伯、陳大哥還有二哥、捲捲頭大叔、小葉、阿佑…,都是我們在那裡認識的,我們還在那裡摘下一心二葉的二七仔,體驗了完整的製茶過程,聞到了第一泡的茶香,喝到了珍藏的老人茶,吃到了難得一次的泰興巌辦桌還有全村一起動手搓的祈福湯圓。
張先生對於這樣的巧合,也感到驚訝。
拗不過友人的一再邀約,才決定今天南下要到友人家裡品嘗好茶。
如果夠巧合,說不定……,他的友人我們也認識?
趙伯伯說等會三點開餐廳的朋友會來幫他把車子開回家去,要我們今晚都留下來,他要煮燒酒雞請我們。
「我太高興了!!今天有這麼多好朋友來看我!!」說完,又乾了一杯。
張先生必須赴約,而我們也必須回去好在明天把團慶工程拆除後的竹材整理整理,同時將儲材場清理乾淨,這些事當然不是非我們不可,只是,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人能夠回去把這些事情做完,如果連我們都不回去,總不能把工作丟給剩下的兩個人…,但趙伯伯似乎是充耳不聞。
我想趙伯伯是醉了,雖然我從沒見過他喝醉。
張先生不只一次地說:「好啦!到這邊差不多了…。」算是提醒我們都要節制再這樣喝下去了,可趙伯伯人在興頭上,沒能攔的住他多喝了幾杯,幸好最後開的那瓶李子汁見了底,我們阻止他再繼續打開另一瓶。
趙伯伯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可是我隱約覺得那不是全部,甚至不是真實。
「今天他們三個人也來了……陪我…。」收拾攤位的時候,趙伯伯對 張 先生說。
「他們等一下就要回去了,五點的車。」 張 先生。
「不行!!今天不讓他們走!今天說啥也不讓他們走!」趙伯伯斬釘截鐵,拗的像個小孩子,我們幾個人只能傻哼哼地苦笑。
「就陪我,你們四個人!!」
「不我的朋友剛剛已經打來好幾次電話了,問我現在人在哪裡。」 張 先生再度婉拒趙伯伯邀他留下吃飯的邀請。
「你那朋友住哪裡…是哪一個?」趙伯伯問。
「在太興。」
「太興?」
「剛剛已經催了好幾通電話…,所以…。」
「你…你打電話…」
「叫他過來?」 張 先生接話。
趙伯伯遲疑了一下下,說:「對!叫他過來!!」
「你們要喝茶我有茶,要喝酒我高梁酒也有!要喝米酒我有!要喝李子酒我也有…。」趙伯伯叼唸著這些話的時候, 張 先生真的撥了電話給友人阿山。
電話接通以後,趙伯伯接了過去哇啦哇啦地說了一堆,總之就是要 張 先生留下來,如果他也來了,就留下來一起吃飯一起喝酒,然後掛上電話。
遇上這麼性情的趙伯伯, 張先生也是莫可奈何。
接著他轉過頭扳著手指來對我們三個說:「看你們是要吃肉、吃菜還是要吃筍子………。」
「趙伯,你是在跟我們說吃燒酒雞的事嗎?」
今天的他,固執的不尋常。
四點十分,趙伯伯的友人上來幫他把拼裝車開回家去,我們 和張 先生攙著步履踉蹌的趙伯伯沿著鐵道往家裡走去。
一路上趙伯伯繼續說,不過大部分是重覆著在土地公廟那邊說過的事,對 張 先生,他一直說些有關「我很厲害」的事,所謂厲害指的也不過就是上回幫他設計了貼紙這件事,想不到他一直掛記在心裡。
「我什麼都沒跟他講,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他就知道要幫我把那些瓶子貼上那些東西?厚!!我這個內心太高興了。」趙伯伯愈說,我就愈覺得心虛了。
「後來我想想……喔,我知道了,他是個有學問的人,我那些瓶子沒有標誌嘛…,結果他就幫我把那些標誌做好,統統幫我送上來!!」在趙伯伯心裡,還是很在意當年因為識字不多不但沒能繼續在部隊裡往上爬,甚至還被拔去上尉軍階,落個中尉退伍的下場。
回到趙伯伯家,幫他開車回來的朋友已經待了好一下子,確定他回到家來才要離開。
「他今天喝醉了ㄏㄡ?」
「對啊,我還沒有見他這樣過。」我說。
「他以前一天喝掉五六瓶都沒這樣,我看是酒興沒開啦!哈哈……,別再喝了ㄏㄡ。」友人笑著離開。
「今天會喝醉…,奇怪咧?」連趙伯伯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我去作飯。」趙伯伯挽起衣袖,歪歪斜斜朝著廚房走去。
「他們五點要坐車下去啊。」 張 先生拉住了趙伯伯。
「不行!不行!不行…!!」趙伯伯一連說了好幾個不行, 張 先生和我們好說歹說,硬是不答應我們回去。
「我下次帶一坨人上來!!」我說。
「不行不行…,我管你下次帶十個二十個人上來我都…負責,講的是實在話,今天晚上不能走。」他依然堅持。
偉平和欣怜已經先到廚房裡燒水,打算幫趙伯伯煮碗麵,而他還在嚷嚷著要煮燒酒雞。
而且是一大鍋的那種。
張先生和我忙著勸他先坐下歇息。
煮好的麵擱在桌上。
我們在院子裡和趙伯伯又說了一次:「今天不能不回去。」
這次他聽明白了。
「為什麼要回去?我煮燒酒雞請你們啊?為什麼要回去?」
趙伯伯竟然是紅著眼睛看著我喊著。
「趙伯,我答應了學弟妹一定要回去,我就一定要回去,你不是說說話要算話嗎?」
趙伯伯怔怔望著我。
「那你們什麼時候還來?」
「過年前,過年前我一定再來看你!」
「你們說話不算話…。」這句話轟的我一時之間啞了口。
那場誤會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 趙先生,他們再不走就趕不上車子了…。」 張 先生示意我們趕快離開,他會照應趙伯伯。
偉平早一步先跑到公車站,萬一沒趕上發車時間就試著請司機通融,我和欣怜急忙奔上小徑,對著趙伯伯喊著:「桌上的麵一定要吃,過年前一定再來看你!!」
張 先生對著我們揮手,趙伯伯微彎的手停滯在頭上…。 那一段彎曲陡峭的小路讓我們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幸虧公車誤了點。
酒精的作用讓我的腦袋感到昏沉,意識卻很清晰,車窗外的黑暗逐漸籠罩了整輛車…,沒多久整輛公車裡就只剩下跑馬燈的紅色微光。
張先生離開以後,趙伯伯應該會嚐嚐那碗麵,也可能迷迷糊糊地一覺到天亮。
他常說自己這輩子什麼場面都見過,什麼都不怕,可是他應該明白事實並不是這樣,他可能不知道該用什麼字彙去形容那種讓他不安卻又擺脫不了的感覺。
不說不想不代表不存在,它只是被我們層層理性的防衛深藏在最深的那一層。
我們習慣叫做「寂寞」。
那碗麵,會不會溫飽了他的肚子,卻讓他一個人被寂寞包圍在人靜夜深的昏黃燈光下?
此時此刻如果能醉的讓自己好好睡上一覺,何嘗不是更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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