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山‧里山
社區街道兩旁人家栽種了各式各樣的植栽花卉,清香淡雅的桂花,濃妝艷抹的九重葛,渾圓討喜的粉撲花,還有看了讓人嘴巴酸溜溜的楊桃,小巧玲瓏的的釋迦,其中還有那惹人注目的鞭炮花,彷彿專為即將到來的新年而恣意綻放著,一朵朵形狀像球棒的橘黃花冠簇擁在一起,既像是一串串的鞭炮,又像是迸放開來的煙火,有的半懸在棚架,有的爬上了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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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什麼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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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號隧道前,我們轉進獨立山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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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象報告說關島附近一口氣形成了二個颱風,兩個颱風中間包夾著另一個可能會發展成第三個颱風的熱帶低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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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進嘉120縣道之前,還能看見一個多月前風災被潰堤河水沖蝕切割的河岸,以及因為地基掏空而陷落的鐵皮房舍,和牛稠溪橋間堆滿了被戲稱為粽子的消波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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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早就起床,唉真是不勝唏噓啊。」

「吼!」偉平。

「吃飯了,吃飯了,趙伯伯已經把早餐煮好了,真是不勝唏噓啊。」

「吼呦!!」

「那個…………,唉……真是不勝唏噓啊。」

…………………!」

從一早睜開眼睛開始,「不勝唏噓」已經成了今天的經典金句,三個人輪番上陣,把偉平這句經典成語應用的範圍擴大到每一句對話裡。

「意外,那是意外好不好?」偉平辯駁。

「最好是意外啦,難得聽你澇上一句成語就搞出這麼經典的烏龍,唉真是不。」

「吼呦!夠了喔。」

早上六點不到,還蜷縮在睡袋裡的我們已經聽見廚房裡傳來的鍋碗碰撞的聲音,然後切菜,接著就是「唰」開來的炒菜聲,我們的聽覺能力在那時候醒了過來,但是行動能力卻恢復的很慢,直到趙伯伯推開房門來,才讓我們開始用蠕動的程度慢慢從睡袋裡鑽了出來。

廚房的小圓桌上早已擺好了碗筷和早餐,沒想到昨天那一碟辣椒末也上了桌。

「趙伯,你早上就吃辣椒啊?」

「那當然!!」說完就一口稀飯伴著辣椒吞下了肚。 


對於今天的午餐我們是早有打算,趙伯伯說要煮麵配燒酒雞,和我們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以後,最後改成水餃配上燒酒雞。

趙伯伯很堅持今天一定要把燒酒雞吃完。

我比較擔心中午吃燒酒雞會不會流鼻血。

餐廳的友人來幫趙伯伯開車,連同行李和午餐全都上車之後,我們就和趙伯伯一路慢慢走到土地公廟,擺好攤位桌子開張作生意之後,在另一旁的小桌子開始準備水餃餡料,今天用的高麗菜是趙伯伯攤位上賣的高山高麗菜,既結實又飽滿,還有個特別的尖頭。

一大早,陸陸續續就有村民來到土地公廟這裡上香,有個中年模樣的先生騎著機車先是到這裡來上柱香,離開過後沒多久就又見到他車後座載了一個小男孩回到這裡來,手裡抱著幾支樹枝進到廟裡點了幾柱香對著土地公念念有詞,接著開始擲茭。

我很好奇他這麼慎重其事,更好奇帶進廟裡的樹枝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中年先生帶著小男孩走出廟口,和趙伯伯打了招呼,說昨天夜裡土地公托夢給他,要他今天帶著「三欉(棵)雞油」來廟裡。

一大早還沒到田裡,就到山上去砍了幾支雞油樹枝,他忖度著:「土地公總不可能是要他砍下一整棵雞油吧!?」

這雞油樹,就是櫸樹。

剛才擲茭,就是想問土地公:「雞油的樹枝可不可以?放在廟裡就可以了嗎?」

結果土地公很隨和地每個問題都連給了三個「聖杯」。

然後又問土地公:「您說要三叢欉,但是我帶了五支來,剩下的兩支要我帶回去嗎?」

土地公依然很隨和:「剩下兩支順便放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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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餐收拾好餐桌以後,已經接近十一點,我們在客廳裡泡茶磕瓜子,聽趙伯伯回顧年輕時那段「無言的結局」。

大部分人對於「初戀」這件事情的回憶,「感嘆和遺憾」成分似乎總是比較多的。

三十多歲壯年時的趙伯伯剛來到奮起湖,那女孩和他一樣在當地人家裡幫傭工作,日久生情這種演化過程毫無意外地就發生在兩人身上,只是雙方對於這段感情的界定總是處在曖昧不清的狀態,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卻也都裹足不前。

現在的趙伯伯可以肯定當時的感覺確確實實是比喜歡多更多的愛,他知道自己是這樣,也明白他也是一樣,偏偏在當時卻沒能確認。

或者說………「承認」。

事情演變到最後,女孩子離開這裡也離開他的生活。

在這之前所有的感覺都飄飄然的不切實際,直到女孩子離開的哪一刻,紮紮實實的心痛才讓趙伯伯知道自己錯失了抓住她的機會。

這是我把他說的故事轉化成的文字,趙伯伯說這段過程的單純和直接卻讓我們又笑又心疼。 

他是這樣感嘆的。

「我們太死板了,腦筋太死板了。」

「怎麼說呢?」

「就是說我倆沒有結婚,我不能亂來。」

「喔……。」眾人恍然大悟。

「所以說……如果那時候有亂來的話……?」

「也就是說如果我那時候不抱定那個原則的話, 那個 小姐就是我的了。」

「就會是你的老婆就對了啦齁。」

「噯~~~~!」趙伯伯百分之百的肯定。

「那 那個 小姐呢?」

「嫁出去了,嫁給一個外省人。」

「我太傻了我……,喔,不是傻,是我太遵守我的原則了我。」

「那她喜歡你是不是?」

「她很喜歡我…………………,我也喜歡她,可是我們沒結婚就不能亂來。」

「我太傻了嘛,要是那時候不要傻和她亂來,那她就是我老婆了嘛。」眾人大笑。

「那你現在還會想她嗎?」

……………,現在不想了。」趙伯伯頓了一下,不過隨後又補上一句:「那時候很想喔。」

「那你怎麼會覺得她傷你很深?」

「她答應(嫁)別人了!……那時候我沒辦法睡覺,傷害我太大了,就是那個時間了。」

「那她是要嫁人前才告訴你的喔?」

「她跟我講,你不要我,我要嫁人囉。」結果竟然成真。

「晚上我睡覺睡著睡著,忽然就的醒過來,發瘋了。」想要裝作若無其事,沒想到半夜裡心讓他痛的醒過來,那一夜再也睡不著,然後第二天、第三天連續好幾天輾轉難眠,白天的時候又像是丟失了魂。

當時沮喪到極點的他怎會知道今天竟然能夠笑著把這段故事說完?

初戀的美好,往往是來自於不能獲得的遺憾,沒有得到,反而能夠在記憶裡保留下當初的美好;得到了,反而就不會像收藏得不到的記憶那樣的小心呵護,那樣的不斷回味。

例外當然是有的。

半夜時分,我們陸續有了倦意,欣怜去刷牙洗臉,阿水早早就在椅子上打瞌睡,趙伯伯起身上廁所,在一旁拍攝影片的偉平說話了。

「很晚了,我開始覺得想要睡覺了……。」

………?」我。

「唉………。」他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

「真是不勝唏噓啊。」

「ㄟ………,這句成語不是這樣用的吧?」

「蛤!?」偉平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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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忐忑的不安走到土地公廟時,趙伯伯正在攤位那邊對著一個客人比手畫腳,講的手舞足蹈,那客人就是微微笑著,聽著趙伯伯說起我們已經聽過好多次的李子汁(趙伯伯交代,講李子汁比較不會惹麻煩)神奇功效,每次說起這件事情他就很高興,曾被腰痠腿疼毛病困擾的他,後來竟莫名奇妙地痊癒,趙伯伯總認為是這李子汁的功勞,說起痊癒這段的時候,他就會「诶诶诶」然後「嘿嘿嘿」地直笑,再配上左右腿輪流抬高踏步的有趣動作。

待他說到一個段落,我們走到攤位旁。

「嘿!!呦!你們什麼時候來的!?」趙伯伯眼神發亮,蹦蹦蹦地走了過來,搭著我的肩膀對那客人說:「我跟你講,這是我的好朋友!他們這幾個都是我的好朋友!!」

至此,我的心安了。

他和今天剛認識的 張 先生聊的很投機,酒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到了我們三個人的加入,更是助長了他的興致。

說起話來不疾不 徐的張 先生,完全是個氣質溫文儒雅的文人雅士,他聽了我們和趙伯伯認識的過程,問我們拍的紀錄片會不會發行,我笑笑地說:「怎麼可能?」

向我們要了部落格的帳號,說是等回到台北他要上去看看我們紀錄的故事。

今天一早他從台北搭高鐵南下,在太保那裡搭了直達奮起湖的公車,來到這裡等待住在太興的友人來接他,一個人就這樣晃到這裡來,遇上了趙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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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在離團慶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某天中午接到一通電話,那爽朗無比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趙伯伯,他也很意外我怎麼能一下子就聽出他的聲音,這讓他笑的樂不可支。

可是我愈聽愈不對勁,因為他一直叫我「阿華」。

不管我怎麼說我不是阿華,他就只是一個勁地喔喔喔地回應我,然後繼續說他要說的事情,他說要買些菜苗在山上種,希望我能夠幫他買上去,最後問我什麼時候上山去,我說近來社團裡很忙,恐怕得要等到11月才能有上去的時間,不過菜苗這兩天買齊了就會幫他寄上去。

趙伯伯也是喔喔喔地連聲說好,然後又交代我要上去的時候「得要在早上八點中做生意之前上來」,我沒多想,結果也是喔喔喔地回應了他。

兩天後的下午,將買到的菜苗用宅急便寄出。

隔天星期六,早上還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又接到了趙伯伯的電話,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很急切……

也有點慍怒。

「阿華!你幾點上來啊?」

「我?我今天沒要上去啊?」

「你不上來?你怎麼沒講呢?不是跟你說八點鐘之前要上來啊?」

我整個人從床上翻了起來。

「我沒說今天要上去啊?前幾天你………。」我確定那天下午的電話裡沒說過今天要上山去。

沒等我話說完,趙伯伯就批哩趴啦叨唸了一大串。

「呃,那個那天你說要買的菜苗我寄上去了。」我試圖轉移趙伯的注意力,好接下來能慢慢說請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什麼時候寄的啊?」語氣似乎有緩和下來的跡象。

「昨天,昨天下午寄的,今天就可以收到了。」我自信滿滿。

……………。」

「你人不上來,寄那個有什麼用啊?!」整個狀況又再度逆轉回原點。

「不是跟你講八點鐘之前要上了的嗎?你這個年輕人怎麼這樣?我還等你來幫我把車開到土地公廟那裡去啊!!你不來,我那一些東西怎麼辦?今天怎麼做生意啊?」

這下子我有點明白趙伯伯這麼惱怒的原因了,但我確實沒有答應他今天上山去的記憶啊?趙伯伯愈說愈激動,連我也被搞的有點惱火了。

「你是不是阿華啊?」他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趙伯!我不是阿華啊,我是……。」阿華到底是誰啊?

「你這個年輕人怎麼這麼不講信用?怎麼會說話不算話?嗳呀……!!」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嘟嘟聲,趙伯伯把電話掛了。

這下子連我也弄不明白,到底他是把我當成「阿華」?還是知道我不是「阿華」但是以為我是「阿華」?或者是以為我是「阿華」也還不知道我不是「阿華」?

不過他正等著阿華幫他開車到土地公廟這件事情是確定的,阿貴不在家,他一個老人家總不能自己開這那輛拼裝車上去吧?

但,我也不會開那種車啊?

立刻上山去的念頭瞬間在我的腦子裡閃過,可是怎麼想都知道走不了,因為今明兩天得要回學校幫忙團慶工程的搭設,而且有非到不可的理由。

撥了電話給趙伯伯,響了兩聲就自動轉進語音。

「怎麼會說話不算話?」一直在耳邊揮之不去的這句話,成了讓心情直線下沉的咒語。

於是那天我無從得知趙伯伯是不是做成了生意,也帶著悶到不行的心情在學校裡把工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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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樟腦寮,上網搜尋關於林鐵23.35K的相關訊息,有官方說法(http://www.ht-alishan.com.tw/news_show.asp?autono=83),也有民間論點,但官方說法顯然是官樣文章,對於實質修復的計畫僅以「本公司已立即與嘉義林管處及相關單位協調,共同研商災害搶修計畫,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修復工作,並在確保旅客安全無虞的情況下,儘快恢復阿里山森林鐵路的運輸服務。」虛文帶過。

當初曾經提出該路線改以木造棧橋方式重建的 蘇昭旭 老師所發表的文章,卻點出我們所看不見的問題,每個問題都讓人心痛。

如果這就是民營公司的「本心」,那麼阿里山森林鐵道的下一個百年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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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問了關於鐵道坍塌的事情,良總伯說事情發生到現在,民營公司和林務局仍然還沒能協商出一個具體結果出來,詳細原因他並不清楚,只知道原本是由民營的宏都公司和林務局各負擔20%及80%的工程費用,但不知道什麼緣故,宏都公司拒絕了這樣的方案。

為了防止發生更大規模的走山,事故現場已經蓋上了帆布。

盧阿婆說:「從日本時代到現在九十幾年,這裡的鐵路從來沒發生過這麼大的崩塌。」

然後嘆口氣:「這是天公在報應。」

報應什麼?盧阿婆笑而不答。

走山的原因眾說紛紜,有的說是因為連日的山區豪雨(914日 ,樟腦寮所在的竹崎鄉曾在18小時內降下850毫米 雨量)使得土壤積水過高,造成路基坍塌;另一種說法則是鐵道所在的下方溪谷河流長年沖刷岩壁,使的愈來愈陡峭的岩壁終於發生這樣大規模的走山。

這場意外,讓已經計畫11月份完成全線搶修通車的森林鐵路被迫繼續停駛,但如果不是因為正值火車停駛期間,以平日上山列車大約在下午兩點半左右通過樟腦寮的時間來估算,其實和1013日當天下午發生走山的時間相差無幾。

良總伯說崩塌的路段就在距離車站 兩百公尺 左右,也就是在2號隧道前。

我們沿著鐵道旁的棧道往前走,發現前方已經被拉上封鎖線,由於是在轉彎處,根本無法看見距離事故地點還有多遠。

往一旁階梯上去,想要看看是不是有能夠繞行的小徑,遇上一位正在種山芹菜的阿伯,他說:「直接走過去就好,不過到第二道封鎖線就不要過去了,很危險。」

走回棧道,跨過第一道封鎖線。

轉過彎,遠遠就能看見被蓋上一大片藍白相間帆布的山壁,再走近一點,就可以看見那段懸在半空,長約六、 七十公尺 的鐵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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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開始懷念起森林裡被灑落的山櫻花染紅的鐵道。

我們的車子迂迴奔馳在前往樟腦寮的山路上,一路上,那幅美麗的景象始終盤旋在我的腦海裡,12月的冬天,正是山櫻花綻放的季節,在我們曾經走過的鐵道上,正上演著我此刻所掛念的繽紛景致。

離開這條鐵道半年的時間,也正是民營公司接手林鐵後天災不斷的半年。

7月中旬的卡玫基,9月的辛樂克和薔蜜颱風,對林鐵造成一連串讓民營公司和林務局疲於奔命的創傷。

1013下午220分,阿里山森林鐵路23.35公里的路段發生了嚴重的走山,近70公尺的鐵道因為路基消失懸盪在牛稠溪谷的上空,期間曾有學者建議採用木構棧橋方式修復,事隔一個多月,停駛的森林火車卻遲遲沒有復駛的跡象。

到達樟腦寮時已經接近正午,鐵道旁盧阿婆和江泉伯的攤位沒有開張,再往前望去,其他攤位也都空無一人,盧阿婆家炊稞的煙囪冒著陣陣白煙,想必是在準備明天要賣的稞。

一年不見的盧阿婆冒出了滿頭的花髮,看起來蒼老了不少,她一下子沒認出我們,倒是她的先生良總伯先認出我們來,一直對盧阿婆說:「就是幫阮們做meishi名片的少年仔啦。」阿婆這才恍然想起。

正在攪拌的稞看起來尺寸小了很多,阿婆說:「前幾個月為了把柿子從園子裡拉下來,卻拉傷了龍骨(脊椎),先生(醫生)碼交代,嘸倘擱用力。」這次傷了本來就退化的脊椎,看病吃藥幾個月才好轉,現在田裡的工作沒辦法做,連一個星期才做兩次的稞也只能縮小尺寸,因為做的太大她也搬不動了。

她很在意沒辦法再照顧的田地,不全然是因為少了一份自給自足的收入,更多是因為捨不得也放不下,只能請偶爾回來探望的兒子、女婿幫忙到田裡多少採收點就要被野草淹沒的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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